楼下装修的电钻声把午睡的老人吵醒了，他翻身坐起来，嘴里嘟囔着，眼神却慢慢定在墙上的旧照片上。那是一张黑白照，一群年轻人穿着背心短裤，蹲在一个水泥球台前面，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老人看了很久，忽然下了床，在屋里翻找出一双老布鞋，鞋底已经磨得很薄。他穿好鞋，推门出去，往街心公园的方向走。电钻还在响，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这一幕和体育没什么关系，却又像是一切体育的起点。

公园角落里有一张水泥乒乓球台，台面裂了几道缝，中间的铁丝网早就歪了。两个小孩正拿光板胡乱对打，球飞得东一个西一个。老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捡起滚到脚边的球，顺手抛过去，小孩接住了，朝他咧嘴一笑。他想起自己十来岁的时候，也是在这样的水泥台上学会推挡。没有人教，就看别人怎么打，看多了，手就记住了。那时候打球不叫锻炼，就是放学后不想回家，找个地方耗到天黑。体育这个词，离他们很远。

后来他进了厂，工会组织篮球赛，各车间出队伍。他个子不高，打后卫，跑得快，断球之后一条龙上篮，常被人撞得摔在地上。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。那几年，打球是难得的痛快事。下班铃一响，换鞋就往球场跑，汗出透了，再骑自行车回家。第二天照常上班，腰酸腿疼也不觉得苦。体育在那时候是一群人挤在一起的热闹，是累了一天之后还能跑得动的证明。

再后来，膝盖不行了，篮球不打了，改成走路。每天早晨沿着河边走五公里，走完在早点摊上喝一碗豆浆。走路的圈子慢慢固定下来，五六个人，边走边聊，谁家孩子考学了，谁查出了高血压，谁又添了孙子。走路的步子不快，话也没停过。体育变成了一种陪伴，不需要对手，不需要比分，只要每天那个时间，那几个人还在，路就还能走下去。

前年冬天，一起走路的老张走了，心梗，夜里没的。大家去送了花圈，回来后沉默了好几天。早晨再走路的时候，谁也没提老张，但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，都不约而同地慢了几步。后来有人提议，以后每年秋天凑钱办一场小比赛，就叫老张杯。比赛项目就是走路，谁走得最稳当，谁拿第一。大家笑了，说这算什么比赛。但还是办了，三届了，人没少，反而多了几个新面孔。

老人走到乒乓球台旁边，小孩把拍子递给他，说爷爷你来打。他接过来，试了试胶皮，已经没什么粘性了。他发了一个球，动作有点僵，但落点还在。小孩接飞了，跑去捡球。老人站在台前，阳光照在水泥台面上，裂缝里长出了细草。他忽然觉得，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给自己找的一个理由，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到太阳底下，和别人待在一起。输赢早就忘了，记得住的是那些出汗的日子，和一起出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