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那声音像有人拿铁锤敲他的太阳穴，一下一下，准得很。他睁开眼，天花板上的吊灯还在晃。老伴从厨房探出头，叹了口气，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。老周摆摆手，穿上外套下了楼。小区花园里已经坐了三个老邻居，都是被装修声赶出来的。有人摇着蒲扇，有人盯着手机看孙子照片，谁也不说话。午后的太阳晒得石凳发烫，老周找了个树荫坐下，心里盘算着这噪音要持续到几点。

装修噪音这事，搁在年轻人身上顶多是心烦，忍忍就过去了。对老年人来说不一样。老周去年体检查出血压偏高，医生嘱咐他按时吃药、别着急上火。可楼上那户砸墙的动静一响，他胸口就发闷，后脑勺发紧。他试过戴耳塞，塞进去耳朵胀得难受，摘了又听得更清楚。有回他上楼敲门想商量个时间，开门的小伙子挺客气，说工期紧、没办法。老周回来坐在楼道里歇了十分钟才缓过劲。噪音伤人的地方就在这儿，你看不见摸不着，它一点点磨你的耐性，搅你的睡眠，最后全落在血压和心跳上。

老周的午睡习惯是退休后慢慢养成的。每天一点半躺下，睡四十分钟，起来喝杯茶，下午才有精神去接孙子。这四十分钟对他不是可有可无的享受。前年他试过不睡午觉，结果傍晚接孩子时在公交车上坐过了站，脑子昏昏沉沉，差点把孙子落在学校门口。从那以后老伴盯着他睡，像盯小孩吃药一样准时。可现在这四十分钟被电钻切成碎片，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，听着楼上咚咚咚的脚步和刺耳的切割声，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心跳快得像刚爬完六楼。

小区里像老周这样的老人不少。物业贴过告示，要求装修户避开午休时间作业，可执行起来难。有户人家赶婚期，工人从早干到晚，中午也不停。老周和几个邻居去找物业，物业说只能劝，没有执法权。他又打市民热线，接线员记了地址说转交街道处理，过了三天没回音。后来还是五楼的小年轻出了个主意，拉了个装修户和老人的微信群，让大家提前一天报备施工时段。老周不会用智能手机，老伴替他盯着群消息，提前把午觉挪到上午十点。虽然别扭，总比干瞪眼强。

老周后来想明白一个理儿：健康这事，光靠自己小心不够，还得靠周围人讲规矩。他开始留意小区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，比如单元门口新装的减速带，是隔壁楼老陈摔了一跤之后大家凑钱安的；比如花园里那排石凳，原先缺了两条腿，物业拖了半年没修，后来几个老人自己找砖头垫稳了。这些事都不大，可一件件攒起来，就是老年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底子。他现在每天下楼先绕花园走两圈，看看石凳稳不稳、路灯亮不亮，顺手把挡路的自行车挪一挪。老伴笑他管闲事，他说这不叫管闲事，这叫给自己修路。

上周楼上那户终于装完了。老周特意上去看了一眼，地面铺了隔音垫，小伙子还送了他一盒茶叶道歉。当天中午老周躺下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老伴在厨房切菜的节奏。他闭着眼没睡着，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个月的事：躲噪音、找物业、加微信群、挪午觉。他翻了个身，听着窗外树上的蝉鸣，觉得这声音比电钻顺耳多了。下午接孙子放学，他特意绕到花园看了一眼，石凳还在，树荫也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