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膏药味，我搀着我妈从骨科诊室出来，她右手搭在我胳膊上，整个人的分量压过来。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正扶着他父亲往挂号窗口挪，老人走两步停一下，膝盖弯不下去。男人一手举着医保卡，一手攥着老人的胳膊肘，嘴里低声说“慢点慢点”。我忽然想，这些胳膊和腿，要是早二十年好好用过，现在会不会轻省些。

我妈这膝盖是跳广场舞跳坏的。前年她迷上鬼步舞，每天晚饭后去公园蹦一个小时，动作花哨，脚底下蹭来蹭去。我跟她说悠着点，她不听，说人家七十多的都跳。结果去年开春膝盖肿了，积液抽了两回。医生拿着片子指给她看：软骨磨得差不多了。她坐在诊室里不吭声，出来才嘟囔一句，早知道就接着打太极了。

打太极的刘叔住我家楼上，七十三了，每天早上六点在楼下小花园云手。他以前是货车司机，腰不好，五十岁那年疼得直不起来，才开始练太极。现在他弯腰能摸到脚面，走路脚底下有根。我妈以前嫌太极慢，说跟树懒似的。刘叔听了也不恼，就说一句：你到我这岁数再看。这话现在应验了，我妈舞不跳了，改跟刘叔后面学揽雀尾，动作生疏得像刚学写字。

我陪她去公园那几次，看见不少中年人搀着老人来锻炼。有个大姐推着轮椅，轮椅上坐着她爸，推到单杠底下，老头自己撑着站起来，吊在杠上晃两下，脚离地十公分。大姐在旁边数数，数到十就喊停。老头下来喘半天，说比吃药管用。旁边人问什么病，大姐说中风后遗症，右边身子没劲，医生让多拉伸。老头每天来吊杠，吊了两年，现在能拄拐走二百米。

体育这事，年轻时觉得是玩，是比赛，是跟别人较劲。到了医院走廊里才明白，它最实在的用处是让你老了还能自己系鞋带、自己上厕所。我同事他爸去年摔了一跤，髋骨骨折，躺了三个月，肌肉萎缩得厉害。出院后同事请了康复师上门，一周三次，练抬腿、练平衡。老头一开始嫌烦，说我都八十了还练什么。康复师也不劝，就让他扶着椅子单脚站，数到五。练了俩月，老头能自己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用人拽，逢人就说这钱花得值。

从医院出来那天，我妈说想吃饺子，我带她去街角那家。她坐椅子上揉膝盖，忽然说，你以后别学我，趁年轻多动弹。我说我打篮球呢。她撇嘴，说打篮球伤膝盖。我说那我游泳。她说游泳好，不压关节。我想了想，其实什么运动都行，关键别停。停了就锈，锈了就疼，疼了就得上医院让人搀着。我妈夹了个饺子，说那你也给我办张游泳卡吧，我学蹬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