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还没干，骑手已经跨上电动车冲进雨里。箱子里装着三份麻辣烫，汤底晃荡，他得在二十分钟内送到。拐弯时车轮打滑，他本能地伸脚撑地，膝盖一弯一弹，稳住了。这个动作他做过几百次，肌肉记得比脑子清楚。雨天点外卖的人多，他今天已经跑了二十三单，腿肚子发酸，但踩踏板的节奏没乱。体育课上老师教过的那些动作，他早忘了名字，可身体还在用。送完最后一单，他把车停在桥洞下，拧了拧袖口的水，忽然想起初中体育老师说过的话：跑步别用嘴呼吸。

那老师姓周，黑瘦，嗓门大，上课第一件事就是让学生绕操场跑三圈。没人喜欢他，直到校运会前一个月，他开始教接力棒怎么交。右手递，左手接，递的人要喊一声“给”，接的人不能回头。练了二十遍，还是有人掉棒。周老师没骂人，自己跑了一遍，六十米，棒子在手里像粘住了。那天下午太阳很毒，他跑完喘着气说，掉棒不丢人，怕掉才丢人。后来我们班拿了第三，奖状贴在教室后墙，边角翘起来，没人去粘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是身体在记事情。你背课文，背完就忘；可你学会骑车，十年不碰，跨上去照样能走。我认识一个开货车的司机，腰椎不好，医生让他游泳。他四十岁才学，在浅水区扑腾了半个月，喝了不少水。现在每周去三次，游五百米，慢得像散步。他说水里没人催他，划一下是一下。有回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深水区仰泳，手脚几乎不动，漂得稳稳的。他问教练怎么才能那样，教练说，你先别想着快。

学校里的体育课越来越像摆设。初三那年，数学老师总在体育课前五分钟进来，说“今天讲两道题”。体育老师站在门口等，等五分钟，转身走了。后来我们才知道，他回办公室泡茶。中考体育占三十分，考前一个月，大家突然开始练跳绳。绳子是学校发的，塑料的，跳快了就打结。有个女生跳着跳着绳子断了，蹲在地上哭。体育老师过来看了看，说别哭了，明天我带你买根新的。第二天他真带了一根，牛皮绳，手柄缠着胶布。那女生后来跳绳满分，毕业时把绳子要走了。

小区楼下有块水泥地，画了半个篮球场，篮筐歪了，没人修。每天傍晚，几个老头在那投篮，球是橡胶的，拍起来噗噗响。有个老头穿拖鞋，站在三分线外，投了十个进八个。旁边人问他怎么练的，他说没练过，年轻时在码头扛包，天天往船上扔麻袋，扔了二十年。麻袋比篮球重，扔多了，手上有准头。他投完篮，弯腰捡球，膝盖咯吱响，但脸上挺高兴。天黑透了，他把球夹在腋下往回走，拖鞋啪嗒啪嗒打在水泥地上。

体育最实在的地方，是它不骗人。你跑一千米，跑不动就是跑不动，喘成什么样自己知道。你举哑铃，举不起来，杠铃就躺在地上。没有捷径，没有运气，练一次有一次的用处。我见过一个送外卖的小哥，等餐的时候在店门口做俯卧撑，做了二十个，起来拍拍手，进去取餐。问他为什么，他说坐着也是坐着，胳膊有劲了，拎餐箱不费劲。这话说得简单，可道理就在这。身体是自己的，用进废退，跟别人没关系。雨停了，他把空箱子扣在车后座上，跨上车，脚一蹬，走了。